闲暇的时候,年迈的母亲常向我们几个兄弟姐妹说起她小时候的事。说得最多的,是被她夸张得笑话一般的关于她外婆给她裹小脚的事。
母亲说,因为家里孩子多,她7岁就被送到很远的外婆家生活。她外婆出生在清朝大户人家,从小便裹着火柴盒般的三寸金莲。她始终认为,女子一定要裹小脚才算好女人,将来才可以享尽荣华富贵。而母亲是她唯一的外孙女,是她仅有的一点希望,所以,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定要给心爱的外孙女裹一双漂亮的小脚。当时,政府严厉禁止女子裹小脚,违者重罚,她只得偷偷干。母亲是个非常听话的孩子,很顺从地配合了。母亲实在忍不住钻心的疼痛,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,她外婆却镇静地说:“要想做人上人,就要吃苦中苦”。
两个月后,母亲上小学了。老师看她每天步履艰难的样子,强行把她送到医务室。当校医解开她两脚的绷带,露出被明矾水浸烂的脚趾时,顿时明白了一切,气得大骂:“这是什么年代了,还这样愚昧!”当即向派出所告发了。她外婆被叫到派出所,最后写了保证书才被放回来。但她不死心,放回来后仍是裹。她反复被抓,最终警察被惹火了,警告她如果再犯,就以累犯论处,判重刑。心愿泡汤了,她很伤心,懂事的母亲安慰她说,等小学毕业再裹吧。
母亲终于小学毕业了,她外婆好高兴啊。一天,她正准备好了所有缠足用具等外孙女回来,一个邻居气喘吁吁地跑来说:“快去京华医院吧,你外孙女被车撞了!”当她心急如焚地赶到医院时,一个愣头愣脑的医生劈头盖脸地说:“两腿坏死,准备截肢!”她顿时目瞪口呆,瘫倒在地,喃喃地说:“完了,这下全都完了!”好在恰巧省里来了一位高水平的外科专家,母亲的腿才保住了,只是虚惊一场。
等母亲的伤彻底养好了,中学也毕业了,母亲的外婆眼巴巴地一年望过一年,终于可以实施她的梦想和计划了。可是高中功课很紧,母亲几乎没有裹脚泡脚的时间,只得恳求她外婆等高中毕业再裹。她外婆几乎要哭了。
好不容易盼到高中毕业,却又赶上机关单位招工,母亲不想错过好机会,于是去了。可分配的偏偏是跑外的工作,母亲只得向领导说明自己要裹小脚,要求换一个坐办公室的工作,结果被训斥了一顿。她只好再次厚着脸皮去和她外婆商量:“再等几年我当了主管,就可以自己做主了!”她外婆呆呆地瞪着她,手中的茶杯失落在地。后来母亲一阶一阶地往上升官,她外婆也一年又一年地苦等。可是,再大的官,都有上司管着,一直没有机会。
眨眼间,母亲的外婆已经92岁。她有气无力地说:“要裹就要快,我实在不能再等了。”母亲咬咬牙决定“配合”,但一切都太晚了,她外婆已经不能说话了,只是用浑浊的眼睛盯着母亲的双脚,挣扎着伸出一只手去摸,但还没碰到就没动静了。她外婆死了,但始终睁着眼睛。母亲说,她是壮志未酬死不瞑目呀!母亲讲完,总会疑惑地说:“那时的人也真是傻呀,小脚怎么就美呢?现在看来分明是丑嘛!”
这祖孙俩被添油加醋夸张了的愚昧,成为家族小辈们茶余饭后的笑谈,甚至也成为哄小孩用的笑话了。
女儿5岁时,我和丈夫就为她选择了一样特长---弹钢琴。可是一直学到初一,她对弹钢琴也没什么热情,总是处于消极应付的状态,进步不大。为了督促她练弹琴,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。我发现,她是个故事迷,我就承诺,在她每次练完琴后给她讲一个故事作为补偿,这样才勉强学过来。可是时间久了,眼看黔驴技穷,最后连她姥姥的姥姥裹小脚的故事都用上了。
一次在第三遍讲完这个故事后,女儿问:“你怎么看这事?”我想起了书上说的,说:“缠足陋习不仅摧残肢体,也扭曲、违背人性,是从肉体到精神对女性的禁锢,那是畸形的审美观和思想的时代局限性造成的,有如蛙在井底观天呀!”女儿狡黠地说:“以后我也可以和下一辈人讲我被缠足的故事了。”我疑惑地问:“什么意思?”女儿说:“在钢琴方面我既没兴趣又没天赋,你们却非逼我学,这和裹小脚有何区别呢?某些大人认为只有会弹钢琴才有出息,那不也是畸形的审美观,有如井底之蛙吗?”
我汗颜,我无语。